社会主义社会的学术面貌应该是什么样的

十月初我曾在组织集会上即兴发言,说到当前的学术体系中有资本主义的腐朽反动的一面。在我看来,学术活动是人类认识和改造世界的智性实践。撇开我不那么了解的人文学科建制,单说科学活动。科学是人类认识和理解自然、从被自然支配的愚昧状态中解放出来按自己的意愿支配和改造自然的工具。但是当今的学术建制有诸多问题:当今的学术体系,很多地方几乎是前资本主义时代,甚至说封建时代的。导师制度和从本科、研究生/博士生、博士后到助理教授、教授的严格的等级制使得学术职业几乎是所有职业中最封闭的、流通性最差的。无愧“象牙塔”之称。学术论文系统更是学术期刊杂志这些垄断资本对学术成果的赤裸裸的垄断。如果你不是学生,你要花很多钱才能从学术期刊官网上下载一篇论文。而你花的这些钱直接进了平台的口袋。这种垄断进一步加剧了学术体系的封闭,阻碍了科学的传播。学术圈子是一个狭小的裙带关系网。人类的科学发展至今,绝大多数圈子外的人没有享受到现代科学的智性成果。

我发言之后,在场的好几个同龄学生,跟我说他们很有共鸣。之后某天,我和兄弟聊到一些未来计划。我说,我想将来有一天,能保证长期吃得起饭不至于饿死了,就出来单干。我现在做的几个研究,基本上来自我导师的主意。而我最想解决的几个大问题,不会在单个的课题组里完成。我最想知道:意识如何从物质中产生?要解决这个问题单靠实验看看神经元的连接、建动力学模型研究研究神经系统,是不够的。我需要新的手段,新的工具。我可能也没法保证项目进度。同时这也需要很多人很多人的有组织的合作。

并且我想要解决的问题,并不局限在某个具体领域。所以我几乎不可能在学术建制中找到一个具体位置可以开展所有这些项目。现代学术分工下,拧螺丝钉的就老实实拧螺丝钉,别打搬砖(其他车间)的主意。

当今很多行业,已经面临生产关系阻碍生产力进步。学术体系就是其中之一。其实技术的进步,已经大大解放科研生产力了。比如我现在在研究海洋微生物分类组。比方说:给我一组实验数据:一系列细菌等微生物在某环境下的丰富度,这个环境的硝酸盐浓度,和它们系统进化树,我要设计算法(结合系统进化树信息改进的LASSO回归,进化关系越密切越有可能在同一分类组)判断哪些微生物是消耗硝酸盐的,哪些是不消耗的。这个项目其实一点都不复杂。我在上面花的时间精力,大部分都花在了测试上:先生成一组模拟数据,再看看我的算法能不能应用在模拟数据上,准确度高不高;然后应用到真实实验数据上。并且因为真实实验数据太大了,我要先把它“改小”一点。等等。这些时候,我小改动一下程序,然后送到物理系的机房里运行。通常一次要运行几个小时到一天不等。

在程序运行的这段时间里,我常常无所事事。如果是我自己单干或者不必依附于学术系统每天按时出勤的话,这段时间我完全可以利用起来干别的事。假如我单干或者不必按时出勤的话,我每天只要通过灵感和思考得出下一步的计划,然后花一两个小时快速改完程序,然后交给计算机后台运行。余下的时间里我可以做别的工作别的项目。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计划和梦想尚待实现。

如果我自己单干的话。一方面,我要用一部分的时间解决:意识如何从物质中产生?社会主义社会的经济和社会系统基础?这些大问题。以及:为什么会有动植物的的区分,能否从信息传递、结构和系统的角度来分析?能否从系统和结构的角度重新阐释演化学,以取代陈旧而落后的物种分类学?这些小问题。(因为这些小问题也在我的计划里,所以我尚想在离开学术系统前解答它们。但小问题毕竟是小问题,不会因为学术系统尚能给我提供平台研究这些小问题我就同它妥协。)

另一方面,除了认识世界的智性活动,我还要从事改造世界的实践。我无法容忍资本主义学术体制对认识论和目的论的切割。这种切割体现在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身上由来已久:即所谓对“自由且无用”的推崇。在我看来,一个认识论和目的论切割了的,只取其中半边而生存的人,是被异化了的人,是不完整的人。只取前半边者,是被阉割了行动力,其唯一“功绩”只是为主流建筑源源不断提供工具理性的人。只取后半边者,是没有反思性的生产工具。知识和劳动的脱节严重阻碍了无产阶级的觉醒和团结。

社会主义社会的学术面貌应该是什么样的?首先它应该是开放的、公共的。学术成果应该是免费的(论文一律免费下载)。学术资源应该是公众的。学术资源如实验室、实验器材等作为学术研究的生产资料,它不应该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比如可以是注册使用,如果不够用就多造一些(按需分配),暂时的短缺可以排队。科学教育也应当是深入群众的、人人都可以获取的,而非封闭在狭小的大学课堂里。当今的技术手段已经足够实现这些。譬如计算机、编程、软件的知识,已经在互联网上唾手可得。各种公开课视频,也可以在互联网上获取。其中一部分是免费的,一部分是付费的。应该全部免费,取消资本盈利模式的“教育产业”。再次,要提供公共的学习和交流空间。其中交流空间是很重要的。交谈是最低限度的实践。这个学习和交流空间应当脱离互联网景观。最好是线下、实体的。就像公共图书馆是群众走进去看书的地方一样,这些公共学习和交流空间,就是给群众走进去直接学习和交流讨论的地方。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咖啡馆一定程度上承担了部分这些职能(我本科的时候就很喜欢去学校门口的咖啡馆自习、和同学朋友讨论建模立项辩论等等)。社会主义社会里,就可以将私营的咖啡馆改造为公共空间,并按需求在大小城镇、乡村都建设,而不会因资本的逐利性质而产生地域上的巨大不平衡。

社会主义的学术研究还需要广泛的组织和合作。它不仅需要不同学科之间的结合,更需要认识和实践之间的结合,而不应该再把认识和实践割裂,把知识同劳动剥离,去生产半边人。科学它有两面:一是工具理性的一面,可以作为一种智性上的生产资料。譬如计算机科学从研究到一线的链条较短,可以很快投入商品生产;再如生物技术等等。另一方面,在生产之外,它又使人类获得思想上精神上的收获。

在这一点上科学和艺术很相似:二者都有作为工具、创造产出的一面,同时在物质产品外又有启迪、丰富人类思想和精神的作用。着近段时间AI绘画发展迅速,引起了广泛讨论。这个视频里分析了AI绘画如何暴露出当今美术行业生产关系阻碍生产力的事实:就tm你叫AI绘画啊!(论生产关系阻碍生产力(认真脸))

其中就指出:用AI作为工具提高服务于众多传媒行业的“艺术产品”的生产效率,完全是生产力的进步。但是AI会带来艺术之死吗?这也许会在生产方式已阻碍生产力的资本主义社会中出现,却并不会在以人的解放和全面发展为目的的社会主义社会中出现。画手作画时体验到精神上的乐趣,就像人类主动玩游戏并从中收获快乐和丰饶的体验一样。只是以产业利润为追求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使得画手不得不出卖自己的“工具性”而压抑本身艺术创作过程中的劳动乐趣以维持生计。在这种情况下,画手的创作目的已然被甲方所胁迫,服务于资本主义的商业艺术生产而不由劳动者做主,而绘画过程中的劳动乐趣亦被阉割。可谓是既不自由,用处也不由自己做主。

学术界也很相似。社会主义社会的学术界,要将学术研究的工具性从资本主义的研发-生产-市场-资本积累链条中解放出来,同时也要将学术研究的精神和认知收获从小圈子内部发发论文以期h指数等学术成就符号增值的异化中解放出来。这是一条解放之路,让被异化者做回完整的主体。由于不必再以利润和资本再生产效率为目标,我们不需要精细如流水线车间般的研究领域分工,而完全可以广泛地多学科结合与合作;由于不再以论文发表和h指数增值为目标,科研不需要在狭窄的象牙塔中内卷,而转向为公众提供产品(科研成果投入生产)和服务(知识),以丰富和提高整个社会的科学素养。

这样的转变在资本主义社会里是不可能完成的。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正逐渐阻碍生产力进步的当下,我们需要各行各业的劳动者的觉醒,以绘就一张全面的蓝图,并为之而斗争。

方馆(小水站)的站主。可能是一只猫,也可能是一只鸽子。也可能是一只会用膜法变成鸽子的猫。不过谁知道它是一只会梦见自己变成了鸽子的猫,还是一只会梦见自己变成了猫的鸽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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