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伦敦记(写于2020/12/24)

12月22日,从爱丁堡至伦敦的火车像疫情期间的“往常”一样零星坐着来往的旅客,大英人少,并派的两个座椅中只有一个能坐人,即使这样车厢里也仍然有不少空排。我是车厢里行李最大件的一个,放倒塞入车厢最后一派后的行李架下后就轻轻松松回座位期待起回家之路了。

伦敦纬度和中国东北相当,冬季气候却比东北温暖得多,我穿着羽绒服没走多远就出汗了。闹市的街头照常是人头攒动的,带口罩的和不带口罩的大约五五开。好像真的一切和往常一样。只是地铁站里一反常态地没人了。

然后是到宾馆,放行李,出门找预约好的地方做核酸PCR和血清lgM抗体检测。我住的地方离海德公园不远,于是顺便去海德公园散步。草坪辽阔,灰天绿野相接;海鸟群集,鸥声鸦声起伏。遛狗的人,跑步的人,一家三四口的人,带口罩的和不带口罩的人。好像真的一切和往常一样。

23日,南航取消了24日-1月7日从伦敦往返广州的航班,随后新闻实锤下来,所有的中英往返航班都停飞了。我觉得空气里浮着一层黑色幽默。我住的地方离中国大使馆刚好也不太远,我当即想出门去大使馆一趟。阴沉的天空里断断续续飘着雨,我来伦敦两次总共5、6天,还从没见过伦敦天晴。到大使馆的时候刚过中午12点,明明谷歌地图里显示开门到中午12:30,到那一看门上张贴的告示里赫然写着工作时间9:00-12:00,按了几遍门铃,旋即无功而返。

思索再三,我决定不回去了。但是,不回国,伦敦是要溜的。我去过伦敦的旧城区、伦敦眼、大本钟、vauxhall、西敏和帕丁顿一带,主观体验既是繁华大都市又杂乱老旧。地铁老旧,高楼大厦老旧,隔三差五就能在街头见到流浪汉。我这次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块中东移民聚集区,有很多阿拉伯语招牌的超市和餐馆。伦敦的路修得蜿蜒曲折,充满了“自由而浪漫”的uk气息。圣诞将至,病毒变异。英国各地都在封锁伦敦,世界各地都在封锁英国。伦敦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我决定折回爱丁堡,找一家便宜的酒店继续苟延残喘。24日一早来到国王十字火车站时,看着大屏幕上时不时取消一趟列车,等得胆战心惊。幸好,我的车没被取消。

家乡,在亚欧大陆另一头,遥远的东南;而我从不列颠南端一路向北。因为不到5点就起床了,我在火车上不受意识控制地打着瞌睡。天色依旧灰白,分不清晨昏;意识时有时无,无从计时间。伦敦往北走了一段,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雨打在舷窗上的声音。有时意识醒来,而身体像是和意识断裂了而不受控制地下沉;有时身体像有恶意的沉锚,自己下沉的同时还将刚浮出水面的意识也一同向下托拽。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的意识和不受意识控制而兀自下沉的身体,如同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沉浮的自我和天行有常全然不受我掌控的世界。

昏睡了很久清醒过来,一看时间只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火车开到利兹时,外面飘起雪来。落光了叶子的枯树林在轨道旁黑条条连片,地上刚铺满一层薄雪,而空中大雪纷飞,鹅毛柳絮。冷冷的冰雨拍在舷窗上,是湿雪,没过多久就水痕满满。

火车开到英格兰北部,一路来终于天晴了。辽阔无垠的原野青草如茵,低层云飘在半空中贴近地面。绵羊静止在成片的绿野上低头吃草,像星罗棋布的蚜虫。中途我看见一个高高的长烟囱,于是忽然想:烟囱口往外冒烟飘了一段距离后散开,和生命一茬一茬地走向死亡,是很像的。都是运动和传播着的信息寻求连续和保真的故事。一个在空间里保真,一个在时间里保真。又想其实烟囱里飘出的烟也是在时间里保真,只不过由于这运动只是在单一方向上,因而也在空间里表现了出来而已。而人生的运动虽然无序,是否也能在另一个空间里解耦呢?这样一想二者更相似了。

最后火车驶入苏格兰。向西转向之后,海湾在远处显露出来。一下火车,就在爱丁堡的火车站看到了一个小牌牌,上面赫然写着:

Do not travel to or from London King’s Cross

好家伙,精准踩雷。再晚走一天,我就逃不出伦敦了。

方馆(小水站)的站主。可能是一只猫,也可能是一只鸽子。也可能是一只会用膜法变成鸽子的猫。不过谁知道它是一只会梦见自己变成了鸽子的猫,还是一只会梦见自己变成了猫的鸽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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