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犬儒主义毛病:一篇不客观不中立的个人随笔

这是一篇非常主观、不客观不中立的个人反思随笔,因为作者认为“共产主义者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所以不论是非对错都愿意当个思想透明的三体人,供读者借鉴。


我感到悲哀的是我自己身上其实沾满了犬儒主义毛病。我未做到知行合一。我一边批判着意识形态,一边自己又犬儒一般地苟在意识形态涡旋之中,不认同却在行为上也不拒绝,把自己佯装成一个符合意识形态训诫的“常人”,只敢在无害的私人空间如好友间和匿名空间如网上口嗨。我一边批判着资本主义对人在意识形态领域的种种规训和暴力,一边自己又乐此不疲地追逐消费主义、人畜无害地活在资本主义社会所营造的工作-生活二分中,充当着资本再生产的一环。

我今天比之于5年前刚上大学时,有很多成长。但五年前我尚敢不惜被当作另类也宁鸣而死,现在却收起棱角只敢在少数无害的空间里口嗨了。这是我的退步。今天的我明明有着比当年成熟很多的想法,却不如当年表达的多,这是不对的。在时间的纵切上今天想法更成熟的我却不如当年更naive的我说的多,正如在空间的横切上劣币驱逐良币、低龄发言驱逐本应更好的声音。这是不公的,这是不正义的。

犬儒主义解构一切有血有肉的凡人英雄,却把他们塑成人畜无害的偶像。犬儒主义把齐泽克变成了鼻炎,把未明子变成了未宝。犬儒主义把一切变成了梗。当人们说出“梗”时,人们以为自己说出了很不得了的东西,便停止了思考。

光靠意识形态上的批判破不了局。但是这并不代表意识形态的批判就没用了。一个房子,有人去拆窗户,有人去掀瓦,有人去敲击砖块,有人去挖墙角,有人去撞门,房子就有可能被摧枯拉朽。一个人受制于历史和自身的局限必然要犯错,但是我早好几年前就已经过了“完人情结”阶段,现在宁污泥满身,也好过什么都不做的纯洁无暇。就像未明子,未明子有犯错误,但是他做的事整体上是进步的、是很好的。一个这样的人起来、出现在公共视野里,应该紧跟着站起千千万万个未明子和他争鸣。对这样的人,真实的赞同与辩驳都是好的嘉奖,而任何偶像化或者以偶像的标准吹毛求疵或打倒,都是对一个进步的人的异化和消费,都是潜意识里的威权和精英主义思想作祟,认为一个站出来的进步者就应该超凡脱俗、完美无缺。

我还很欣赏b站说唱/原创音乐up主卦者灵风。他的《侠》、《雕》等等,都表达了这个意思。灵风的想法有我不认同、或者觉得不够、没把握到的地方。比如总是抒发对这种“有血有肉的英雄被流氓群众塑造成人畜无害的偶像”的情节的感慨,以人类心理来看,可能反而会进一步为此人增添charismatic式威权魅力。但是这没啥。这没问题。我可以继续发声揭露这个事实,然后假如我也沾上charismatic式威权了,下一个人再来驳斥我。这是我理想的一个好的社会舆论空间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一个人站出来,说了大部分有意思的、有意义的话,夹杂了一些错误,其它人觉得他一定要十句话里十句都是好话才值得站出来,否则就下台和我们一起缄口。他们指望着有个完美他者,自己却从不站出来,被动着对站出来的人阴阳怪气。

我有时想出走、想决裂。从何出走、同谁决裂呢?我想从整套资本再生产体系,从我身边说起就是学术象牙塔中出走;我想同一切社会规训加在我身上的意识形态决裂。前者,我有时想,哪天我不做物理了,我就改行去做社会计算,就像集智俱乐部里做的那些东西那样。去研究多主体模型、用数学来描述我想描述的东西,比如我以前自己捣腾过的内卷模型、幸福模型,比如研究一个动力学系统模型本身是开放的、不定的,自己演化自己的规则。然后我想知道长程的演化,“重要规则改变”的那些关键节点,和背后的奥秘。当然我对自己在做的生物物理也很感兴趣。前面说的这些东西,同样的数学也可以迁移到ecology中。只是我想把我作为一个整体来生活、做学问和做事。在当下的秩序中,我是被分割的。我是上课的学生、在狭窄的小领域里做着导师感兴趣的项目的科研工作者。我在工作之外的部分被称为生活。它被社会想象成应当由人畜无害的休闲娱乐,如看书看电影玩游戏、运动、出去玩、party或同家人朋友伴侣(如果有的话)休闲聚会组成。我的其它生活,我要创造、我要搞事、我要改变、我要革命,是在这个语库里失语的内容。

什么叫“把我作为一个整体来生活、做学问和做事”呢?就是我的工作不再和生活对立。我的字典里压根就不需要work-life balance这个词。我的工作就是我的生活。我的生活就是我的工作。我的生活、娱乐、工作,三位一体。(神tm三位一体)

对于后者,我想同一切社会规训加在我身上的意识形态决裂。我在人群里带着无害的面具,然而面具下的我漠视私有制伦理道德、不认同一切私有制下的荣辱观念和人生追求。但因为我在社会中戴着无害的面具,我从未真正拒绝过我不认同的这些东西,所以在这方面我是犬儒主义典中典。比如我认为婚姻是私有制伦理,财产是私有制幻觉。我的感情实际上只有泛化的友情,或者这种泛化的友情可以直接被叫做情,不用加其他任何修饰。因为在我看来亲情和爱情都是私有制伦理。它们并不特殊。我对我父亲的爱是友谊。假如他不是我的父亲,只要我认识了他身上的闪光,我就会一样友爱他。我曾经建立过的情侣关系,在情侣的行为下我心里的感情是友谊。拿掉了关系,剩下的也是友谊。我对雀雀的爱是柏拉图式的友谊,它既不是社会集体意识里的闺蜜形象,也不是同性恋。(前面提到的“友谊”一词,都可以直接用“情”字替代。语言、词汇通过和其他词汇的关系被创造出来。假如没有“亲情”、“爱情”这些词,同样地也就不会有“友情”一词。这些“情”就是人同人的感情本身,它有具体的差异,但不是什么“属”、“类”的差异。“属”和“类”是伦理关系分别。)

我对财产和金钱的伦理也不认同。我认为所有制是一种幻觉。你体验到的,事实上是你和外界的交互,是你和外界一切客体的关系。你走在山中水间,山不是你的,水不是你的,但你和山水有了相互作用。这些相互作用是复杂的,它不能被简单抽象为“归你所有”和“非你所有”的二分。

我深知,我一个人是出走不了,也决裂不了的。只要还在社会上,我出走了也还会被推回来。我想要的也绝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出走和决裂。我想要复数的人的解放,就是复数的人,能走出他们如今不认可却不拒绝的整个秩序。这个出走、决裂也绝不仅仅是思想意识上的,而必须体现在现实的结构和关系上。意识形态并不凭空存在,它的物质基础就是当下的社会结构和社会关系。我想要的是整个社会结构和社会关系的改观。我年少时想做隐士仙人,现在反倒越长大越入世了。这篇是很个人化的宣言,只是我所体会到的、捕捉到的矛盾和症结。我还需要构建。在说完“xxxx不好之后”,我还要说“xxxxx会更好”。下篇再说。

方馆(小水站)的站主。可能是一只猫,也可能是一只鸽子。也可能是一只会用膜法变成鸽子的猫。不过谁知道它是一只会梦见自己变成了鸽子的猫,还是一只会梦见自己变成了猫的鸽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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