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一位朋友:如何讨论

在讨论问题前,我想先说一说关于讨论的讨论。这位朋友和我的矛盾中很大一部分甚至在讨论的内容本身之外,我认为这是我们对语言哲学等多方面的哲学观念冲突的结果。这位朋友之前转载过“如何反对”,文中指出了一些低级和错误的反对方式。我想再说一说“如何积极有效讨论。”因为知道什么样的反驳方式是错误的并不能同时知道如何能形成积极有效的讨论。因为第一,讨论不止包括反驳;第二,你不知道全集,所以即使是针对“反驳”这一种情况,也不能用排中律通过排除“坏的反驳”直接得到“好的反驳”。

我的观点是:语言是一套符号,意思和内容在符号之下。好的沟通应当不仅仅是交换语言符号,而是理解对方符号之下的意思和内容。每个人解读符号的方式或有不同,就像一套密码C,A用加密方式a加密了明文α得到,B在解码时用了解码方式b得到新明文β。B当然可以基于β之上讨论,但这样的结果是讨论变得低效(如果β和α差距很大),很有可能是A说A话,B说B话。现实中明文α和β是隐藏的,是你脑子里的内容,就像六子到底吃了几碗粉一样藏在肚子里不可见。只有密文C是公开的,作为交流的媒介。

那么,如何帮助双方通过密文C的交换,理解对方所要表达的明文α和β呢?一个直接的也是重要的方式就是解释。为什么解释可以帮助理解?因为语言通过语库内部的、符号之间的关系来相互解释、自我解释。有个经典的中文屋的场景:一个屋子里的人不会说中文,但是有所有的参考资料告诉他,如果外面的人递一张中文字条来,他该如何回答。然后这个人详细地参阅这些参考资料里的中文-中文对应,一一回复外面的人递过来的中文字条,那么这个人会不会中文?我不知道,(我认为还需要至少知道几组符号-实体对应关系,所以不敢同意这个人“会中文”,但我不知道,因为我尚未构造出令我信服的对“这个人不会中文”的证明),不过我认为,知道了中文-中文之间的互相对应关系,对理解中文很有帮助。

就像一个人问路,问“xxx在哪里?”对方说“在xxx街上,xxx对面,xxx旁边……”,于是问路的人可以通过目的地与其它地标之间的相互关系而找到目的地。即使问路的人不知道具体这些地标在哪,当ta知道所有这些地点之间的空间关系之后,ta通过知道整个空间结构关系,也能很大程度上帮助知道目的地在哪。再如网上一些人玩“一张鸟瞰照片知道你是在哪拍的”的游戏,从照片中获取的信息不只是所有细节信息的简单相加,还包含了信息和信息之间的相互关系:一种结构关系。结构关系是很重要的信息,对锁定目标很有帮助。再比如语言学家去研究已经失传了的古代语言,通过研究语言结构可以破译一些内容。

以上两段,我试图说明:解释提供了更多的语言结构信息,可以帮助讨论双方“理解对方符号之下的意思和内容”,从而帮助“形成积极有效的讨论”。

其次,因为讨论不止包括反驳,所以适用于“反驳”的理论不能无限扩张。讨论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是一个交互的过程,在这个动态、交互的过程中是会有新东西涌现的。在我看来,这就是辩论的魅力。辩论不是静态的,两个人拿着两本大字典,一方按字典所述立论,另一方按另一本字典所述逐条反驳,然后立自己的论。如果是这样,无怪这样理解的人认为辩论无意义。辩论是个动态的游戏,在有效交锋的过程中,会有前线,会有要塞,会有拉锯,会有主要攻防点。会有分歧,会有共识。而现实中,非辩论赛中的讨论,还会有理解和吸收对方的部分,会有通过理解对方的部分同时结合自己的部分形成新思路,会在这个动态的过程中动态地不断构造出新内容、新东西,丰富自己的想法和认识。

因为,你所有的想法和内容,都是动态地构造出来的。人的思考是一个动态的、构造的过程。即使B是由A经逻辑推论而来,你也不能直接认为只要A存在,B就存在,通过A所推论的一切观点都先验地存在。因为是你想到了这一步。这其中需要计算量,需要时间和步骤,需要你的智力活动,不是共时、先验地存在的。就好比计算复杂度。从论A推理得到论B论C论D,有计算复杂度的。

因为不只是针对静态的大字典逐条反驳的过程而是动态的、不断构建和涌现新理论的过程,所以反驳只是讨论的一部分。当然,每个人的思考习惯不一样,有的人倾向于独立完成思考,讨论只是单方面宣布答案。只是我更喜欢在讨论中思考,哪怕是独自思考的过程,也是自己和自己对话,享受观点被动态构建出来的过程,哪怕是写作也像在说话,尽量说得更有条理。我可以尊重你的思考习惯,尽可能在你面前展示完整思路。也请理解我。

以上三段,我说明了“讨论不止包括反驳”,下面我将具体说明“适用于“反驳”的理论不能无限扩张”。

作为背景,我在语言哲学上赞同晚期维特根斯坦主义。简而言之:语言的意义在于用法。

譬如,《如何反对》中列举了很多“低级反对”,实际上,它们并不是反对,但使用者将这些用作了“反对”。所以谬误。譬如诉诸人身谬误。《如何反对》中认为这是低级的、错误的反对。但我认为这压根就不是反对。说对方身份,这就是在说对方身份,这和反驳对方观点有什么关系呢?但是使用“诉诸人身谬误”者将它用在了“反对”的场景下,用于反驳对方观点,所以荒谬、错误、无效。但是确实有一些讨论,会围绕对方进行,而这些讨论的用途并不在于反驳,就是在讨论对方。譬如,一位心理医生要谈论你的心理状态;老师谈论你的学习状态;对方就是想谈论你。这些谈论的用途不在“反对”,自然构不成“错误反对”。再譬如诉诸语气态度,实际上假如对方“诉诸语气态度”的用途就不是为了反对、为了证明你是错的,而是为了提出“作者的语气态度如何如何”这个新命题,那么也不能说这是“错误反对”吧?因为使用者就没想着反对啊。

比如一段对话:
A对B说:“你语气态度不好。”
B说:“我语气态度不好不能证明我错。”
A说:“你说的话是对是错不影响你的语气态度不好。”
B说:“我的语气态度好不好不影响我说话的对错。”
……
没问题啊。你说的话对不对和你态度好不好,平行的两个命题。态度如何不影响已经说出的话语的对错,但是会影响讨论双方的状态,从而影响接下来的讨论是否积极通畅。

再比如,拉康派讨论(譬如文学、艺术、传媒作品等等的)无意识结构。它就是在讨论“无意识结构”。它没有在以此评判观点对错。再比如精神分析也分析人,很多这些涉及精神分析的哲学都会涉及到分析和讨论说话人本身。它讨论这个不是在反驳这个话语。而是在试图理解这套话语的发生学机制。

所以,我认为在评判“什么是好的反对”、“什么是低级的、错误的反对”之前,应当先明确“什么是反对”、“什么可以作为反对”、“什么被说话人用作反对”。在被说话人用于反对的话语中,再评判这个反对是否有价值。

最后总结一下,如何能形成积极有效的讨论:

  1. 丰富解释。解释能提供更多的语言结构信息,帮助讨论双方“理解对方符号之下的意思和内容”。尽可能去讨论“符号之下的意思和内容”,哪怕误解不可能免除,也可以尽可能减小。
  2. 注意理论的适用范围。理解讨论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不止包括立论、反驳而且包含由交流和观点碰撞激发出新思路。评判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比如反驳)的理论,都应当考虑到适用范围。
  3. 讨论人积极对待。由于讨论是一个由人参与的动态过程,讨论人状态积极,会促进讨论更加积极通畅。
方馆(小水站)的站主。可能是一只猫,也可能是一只鸽子。也可能是一只会用膜法变成鸽子的猫。不过谁知道它是一只会梦见自己变成了鸽子的猫,还是一只会梦见自己变成了猫的鸽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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